教育部學術倫理電子報
生成式 AI 席捲全球,學術界與創作界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倫理挑戰。文字的抄襲已有成熟的檢測系統得以把關,但在視覺圖像領域,「原創」及「複製」的界線卻日益模糊。本期主題文章將分享 2025 年底,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藝術、設計與媒體學院的副教授兼研究副院長 Lisa Winstanley 的專題講座精華。第二部分「中心新訊」回顧近期 AREE 更新內容,包括:新增生成式 AI 主題課程、GCP 相關課程推薦清單、影片《AI WAY 不對味》、電子書《AI 世代的學術寫作指南──給研究生的參考手冊》,新訊請點此查看。
講座紀實:AI時代的視覺設計倫理——當我們談論「看見」時,我們在談的是什麼?
前言
在生成式AI席捲全球的當下,學術界與創作界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倫理挑戰。文字的抄襲(plagiarism)已有成熟的檢測系統得以把關(如Turnitin),但在視覺圖像領域,「原創」及「複製」的界線卻日益模糊。
2025年11月28日,臺灣學術倫理教育資源中心很榮幸邀請到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(NanyangTechnological University)藝術、設計與媒體學院的副教授兼研究副院長Lisa Winstanley蒞臨臺灣,以「AI世界中的視覺抄襲:教育與實踐中的倫理與誠信」(Visual Plagiarism in an AI World: Ethics and Integrity in Education & Practice)為題發表演講。Winstanley副教授長期致力於設計倫理、視覺素養與負責任的創作研究,是目前國際上少數針對「視覺抄襲」議題進行跨域研究的學者。
本次演講不僅釐清了傳統藝術創作中的模糊地帶,更深入探討AI科技如何重塑我們對「創作」的定義,以及身為教育者與研究者,我們該如何維護視覺誠信(visual integrity)。(註:為提升閱讀流暢度,本文後續使用「教授」一詞稱呼Winstanley副教授。)
Winstanley副教授帶來精彩演講

一、視覺誠信:一個動態的定義
在演講的一開始,Winstanley教授說明本講座的核心概念「視覺誠信」,這不僅是不抄襲,更是一種對視覺內容生產、傳播與消費的全面性倫理承諾。她引用Tufte(2001)與Covello(2019)等學者的觀點指出,視覺誠信包含真實性(authenticity)、準確性(accuracy)、對智慧財產權的尊重(respect for intellectual property)及透明度(transparency)。在AI介入之前,視覺抄襲的定義已然成形,它被定義為「複製擁有著作權之藝術家或單位的視覺素材,並冒用其創意」(copying and assuming the ideas of another artist or entity that owns the rights to their own visual material),這包含了繪畫、雕塑、攝影乃至品牌標識等的設計。
然而,真正的挑戰在於如何界定「受到啟發」(inspired by)與「抄襲」(copied from)。Winstanley教授強調,這條界線並非由法規去劃定,而是需要創作者與觀賞者共同具備的視覺素養。為了釐清這點,她詳細說明常被混淆的四種創作概念,這也是學術界在引用圖像時,時常犯的認知錯誤:
指模仿前人作品的風格,通常是對大師的一種致敬或風格練習,例如模仿畢卡索立體派風格的畫作;若處理得當,這是一種學習過程而非抄襲。
指為了喜劇效果或嘲諷而模仿某作品的風格。例如俄羅斯藝術家Svetlana Petrova在其創作的「肥貓藝術」(FatCat Art)系列作品中,將一隻橘貓置入於包括波提切利(Botticelli)之《維納斯的誕生》(Nascitadi Venere)等名畫中。諷刺模仿的核心在於轉化,它創造了新的意義(通常是幽默),因此在著作權法上常被視為合理使用。
指出於對其他影響力創作者之尊敬的模仿。例如電影導演昆汀塔倫提諾(Quentin Tarantino)公開承認他的電影大量借鑒過去的經典電影橋段。致敬的關鍵在於公開承認與尊重,而非偷偷摸摸地將他人的視覺設計據為己有。
是當代藝術中最具爭議性的手法,指藝術家刻意借用現有的圖像或物件,將其放入新的語境中,以質疑原創性或批判商業文化。最經典的例子莫過於安迪沃荷(Andy Warhol)的《康寶濃湯罐頭》(Campbell’s Soup Cans)。他直接挪用了大眾熟悉的商品包裝與商標,將其轉化為藝術殿堂中的作品。這類創作往往遊走在法律與倫理的邊緣,挑戰了我們對於著作權與「原創」的傳統認知。
Winstanley教授透過這些分類提醒我們,在學術與創作中,意圖(intent)與轉化(transformation)是判斷倫理與否的重要關鍵。若只是單純的複製而無新的意義產出,那就是抄襲;若經過轉化並賦予新意,則可能是合法的創作延展。
二、創意投降:AI帶來的教育危機
演講的第二部分,Winstanley教授將焦點轉向生成式AI。她提出一個特別的觀點,即過度依賴AI工具,將導致學生的「創意投降」(creative surrender);她引用神經科學中關於學習的兩種機制來解釋這個現象:
這類的學習發生在海馬迴,例如學生背誦數學公式、歷史年表與各國首都等。
這類的學習發生在基底核(basal ganglia),是透過反覆練習形成的肌肉記憶與直覺,例如學習騎腳踏車或素描。
傳統的藝術訓練是透過手眼的協調練習,強化了基底核的神經連結,讓技能內化為直覺。然而,當學生大量使用AI生成圖像時,他們跳過了手作的過程,也就切斷了基底核的訓練迴路。因此,Winstanley教授提醒「如果我們讓演算法替學生做『重訓』,那學生得到的不是創意學習,而是創意投降」(Ifwe allow these algorithms to ‘do the heavy lifting’ for our students, then thisis not creative learning. It is creative surrender!)。
此外,AI工具的便利性往往掩蓋其背後的倫理黑箱。Winstanley教授展示了AI生成圖像中隱含的巨大偏見。例如,當要求AI生成「心臟科醫生」時,絕大多數的生成結果都是白人男性;而「護理師」則多為女性。這種性別與種族的刻板印象透過AI的反覆運算而被放大,不僅扭曲了事實,更可能對社會造成潛移默化的傷害。
更令人擔憂的是訓練資料來源的倫理問題。大型AI語言模型透過網路爬蟲抓取了數十億張圖片進行訓練,其中包含了藝術家畢生的心血,甚至是被私自上傳的兒童照片,而這一切大多未經當事人的同意。Winstanley教授指出,這無異於是「穿著別人的皮」(wearing them like a skin),是對創作者人格權的嚴重侵犯。


